已是深夜,夏府中家丁与侍女都睡得正沉。偌大的家苑中,只有夏瑾的房间正亮着烛火。
夏瑾在房中低着头、踱着步子,从一面墙走向另一面墙。
卧室的空间本就不大,此时马七站在一旁,便更显得拥挤。
“你还好吧?”马七终于还是打破了沉默,“她到底跟你说了什么?这一路上你一直这样,什么也不说。”
夏瑾看了他一眼,停下步子,坐回了床上。她叹了口气,指了指墙边的那把旧木椅子:“你坐吧。”
“我这一路上都在想,到底该怎么说这件事,以及该怎么跟你说,”夏瑾继续道,“告诉我,我可以信任你么?”
马七抬头看着夏瑾,却没有回答。
“唉,我知道,”夏瑾摇摇头,“如今我像这样问你,简直像忘恩负义似的。”
夏瑾还清楚地记得,当初那个无耻之徒带着二十多个人趁夜想来烧她的宅院,正是途径此处的马七,帮她将那帮乌合之众一个个扔了出去……那时的马七衣衫褴褛、身无分文,夏瑾曾问起他究竟是何人,又为何来龙升镇,而马七却只说自己只是“想找个谋生的路子”。
于是,夏瑾告诉他,可以留下来做自己的护院。但马七却说他不愿意干打打杀杀的活计,而谢绝了。
“那你除了干架之外,还擅长什么?”那时夏瑾觉得这人简直不可思议。
“这里是龙升镇对吗?”
“是,你没找错。”
“那如果哪天抓到了龙,我可以帮着给它剥鳞片、挖龙肝。”
直到现在,夏瑾在想起这句回答是还是忍俊不禁。她十分好奇,马七是如何那样一本正经说出这种玩笑的。
“如果是这种手艺,我想派上用场的机会还是略少了些,”夏瑾回答道,“不过胡老板新开的猪肉铺子正在招徒弟,既然你知道怎么宰龙,那宰猪的时候说不定能帮上忙,你能做吗?”
夏瑾说出这句回答时,也是在开玩笑。但她完全没想到,马七便一口答应了。于是,他便被介绍给了胡老板,成了一名肉铺伙计。
直到现在。
“我没有办法回答自己值不值得信任,”马七道,“但是夏少爷现在依然下落不明,如果想要早些找到他,或许把线索告诉我会更好——我只能这样说。”
“这样就可以了,”夏瑾点点头,“那么我就告诉你吧。不过首先我要问你,你到龙升镇有一年多了,那个传说你应该早就听过了很多遍了吧?”
“我知道,”马七回答,“先帝南征时,曾听闻江南有龙气,便派两名金刀卫前去寻找真龙。就在南方平定后不久,两名金刀卫竟寻到真龙,并向先帝奉上了两块龙鳞作为祥瑞,他二人也因此得到重赏、衣锦还乡。而那据说有真龙现身之地,便是如今的龙升镇。”
“不错,是这样。大家都这么说,”夏瑾笑道,“但婊子方才告诉我的,却是另一个故事。”
“哦?”
“她说,自从我弟弟跟她熟识后……呵,每一次和她见面时,都会跟她说起一个关于龙升镇的截然不同的故事。”
“什么样的故事?”
“当年的两名金刀卫,根本就没有找到什么真龙。”
“所谓祥瑞,大多本是人为,”马七道,“这样的事我想大家早已心知肚明,又有什么关系呢?”
“我对神话传说没有一点兴趣,所谓的龙是真也好、假也好,都和我无关。但那婊子还告诉我,弟弟他这些年来,一直在打探真龙的下落。直到最近一段时间,他兴高采烈地说起,自己知道那条真龙在哪里,并且不断说起自己一定会亲自找到真正的龙——而昨晚,他说的也是同样的事,之后便失踪了。”
夏瑾凝视着马七那张惨白的脸。
当她自己说完这些话时,就连自己都觉得,此事实在太可笑、太离谱。
她静待着马七对她的话做出反应,质疑也好,嘲弄也罢,在此之后再向马七做出解释。
但马七只是沉默——夏瑾从他的脸上看不到任何情绪的变化。
“你在听我说吗?”
“我听得很清楚。”
“你应该觉得很莫名其妙对不对,但是……”
“根据你刚刚说的,”马七打断了夏瑾的话,“我们现在是不是可以推测,夏谦他为了找那条龙,偷偷离开了龙升镇?”
“呃……嗯,”夏瑾愣了一下,“的确可能是这样,但据我对他的了解,他是根本没有胆子一个人出远门的。”
“每个人或许都有我们不知道的一面——这没什么奇怪的。”
“好吧,”夏瑾叹了口气,“我想现在也只能这样认为了,他可能已经不在龙升镇了。等天亮之后,我们就出城去,沿途试着打听有没有他的下落。”
夏瑾打了个呵欠:“时候不早了,趁着天还黑,先休息一会吧。客房现在空着,你知道在哪。”
马七识趣地起身,正要离开,却被夏瑾叫住了。
“等等,”夏瑾抱着一个布偶,背对着他躺在床上,“我现在……有点睡不着。”
“是不是因为刚才在……”
“别胡思乱想,”夏瑾低声喝道,“我不是十来岁的小姑娘,也不是开春时的母猪,不会因为看了场活春宫、受了几下婊子的调弄,就要羞得脸红、激得发情——我只是觉得恼火。”
“……我明白。”马七应和道。
“你——给我讲个故事好不好,不用太长,不用太复杂,能让我转移一下注意就好……或者跟我说说你过去的事情也行,比如你的武功是在哪里学的,在来龙升镇之前,你又是做什么的?”
马七坐回到椅子上:“要听故事吗?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我知道的故事不多,能讲的更少,”马七道,“那我还是讲一个和龙有关的故事吧。”
“都可以……就是把龙升镇的那个老故事重新讲一遍也好。我现在心里烦躁得很,只想让自己冷静冷静。”
“这个故事……是我从别人那里听来的,”马七道,“这只是一个故事,不要问我是不是真的,也不要问我是从哪里听来的,可以吗?”
“我知道了。我不问。”
“许多年前……”马七开始了他的讲述,“在青州琅琊,有一个老财主,他只有一个儿子——我且称他龙大。大家都说龙大是个没出息的不肖子,他既不读经史,也不学做生意,更不愿触碰农学,却只喜欢研究传说故事。”
“这是在讽刺我弟弟吗?”夏瑾心中暗暗有些恼火,但并未做声,还是默默听着。
“等到龙大父亲去世后,他继承了偌大的家业,但依然只是把精力花费在各种奇谈怪论上。他常常把重金花费在各种各样的神话古书和长途游历上,不多久。他的家产就快耗尽了。”
“终于有一天,他突然遣散了所有的庄人,变卖了所有田地房产,并宣布自己终于知道了真龙的下落,并且已经从古籍中获知了猎捕真龙的所有手段,接着便说自己要去江南寻龙。大家都说他疯了,但无论人们对他如何嘲笑,他却执意如此。”
“在他的庄园中,有一个长工家的儿子,自小便和他关系最好——我且称他为龙二吧。龙二听说了庄主要变卖家产去江南远游后,便要求他一定要带着自己一起去。他说他相信龙大不会骗人,既然说过江南有龙,就一定能找得到。”
“于是,他们二人结伴南下,在江南呆了数年,可一直没有发现龙的踪迹。就在他们的盘缠快要用尽时,也恰逢那年先帝率军南征。也凑巧,当他们在江畔扎营时,正遇上先帝的旗舰在南岸搁浅、被南军围困。那时先帝身边只剩三百多名金刀卫,就在这时,龙大、龙二竟选择主动前去护驾。”
“这场战斗的结果自不必说,最终先帝支撑到援军赶来,解了包围。事后,先帝召集二人,问他们是何许人,从哪里来。”
“而那时,龙大没有敢说出真话,他知道来江南寻龙这个理由实在难以让人相信,便推说自己是到江南做生意的商人。先帝拍案大怒,称要治他欺君之罪。龙二则只好实话实说,将寻龙之事和盘托出。谁料先帝听了却喜出望外,不仅赐给二人金刀作为信物,还发赐银两盘缠,命他们继续去寻。”
“此后他们又在江南打探了一年,然而依然没有找到任何真龙的踪迹。直到先帝彻底平定江南后,他们接到圣旨,要求他们前去建康向先帝汇报结果,他们才不得不终止旅程。”
“那也就是说……”,夏瑾插话道,“他们最终什么都没有找到吗?”
“不,”马七继续道,“他们找到了。就在返程的途中,他们在一处荒村附近的孤山上看见到了真龙——然而那仅仅只是一刹那。他们由于太过震惊,竟没有及时掏出弓弩。当他们反应过来时,那条龙已经腾空而起、钻入云中,再也不见了。”
“他们在那地方周围又寻了好几日,但龙再也没有出现第二次。由于面圣日期不可拖延,他们只好悻悻而归,并将自己的见闻告诉了先帝。”
“他们本以为自己的无功而返,必然会遭到先帝严厉的责罚。然而出乎意料的是,先帝不仅没有责罚二人,反而邀请二人参加当晚的庆功宴。那天晚上,先帝亲自将二人请到一众将士面前,宣布他们二人在江南寻到了真龙祥瑞。随即,一名金刀卫走上前来,奉上一个木盒,那盒中所呈的,竟是两枚金光闪闪的巨大鳞片!”
“什么?”夏瑾惊呼一声。
“我想,那两片龙鳞,应是先帝早已命匠人用黄金铸好的。而龙大和龙二虽无功而返,却被先帝直接授予金刀卫,并分别赏赐二人宝弓与红袍一件,其余布帛、锦缎、铜钱更是不计其数。”
“那……后来呢……后来他二人怎么了?”
“故事就讲到这里吧,”马七摇摇头,“时间不早了。”
夏瑾在床上翻了个身,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:“为什么你知道得这么清楚,就好像你本人就在场似的?即使我在龙升镇长大,也从来没有听人说起过这样的故事,你究竟——”
“夏夫人,你之前答应过的,”马七打断她道,“这只是一个故事,什么也不必问,什么也不必打听。”
“我……”夏瑾叹了口气,“好吧,我不问了。但我说不定会偷偷打听的。”
“我先去睡了。夏夫人早些休息。”马七疲惫地站起身。
他默默看了一眼夏瑾怀里紧紧抱着的布偶——那布偶模样正和胡老板肉铺中降生的那只奇形怪状的“猪”毫无二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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